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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應物兄》閱讀札記:在余燼中重燃至六十度

時間:2019-04-03  來源:文學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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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天,應物兄所崇敬的蕓娘找他談話,勸他去讀一些小說,勸他去翻閱史料。蕓娘說:“神經若是處于高度亢奮的狀態,對于身心是不利的。沮喪有時候就是亢奮的另一種形式,就像下蹲是為了蹦得更高。一個人應該花點時間去閱讀一些二流、三流作品,去翻閱一些枯燥的史料和文獻。它才華有限,你不需要全力以赴,你的認同和懷疑也都是有限的,它不會讓你身心俱疲。半認真半敷衍地消磨于其中,猶如休養生息。不要總在沸點,要學會用六十度水煮雞蛋。” 


  這段話發生于“八十年代末、九十年代初”,書寫在《應物兄》的848頁,大約是全書的五分之四處,那煮雞蛋的水,此刻也仿佛正在六十度波動。然而,這之前,一鍋水并未經過漫長的加熱,它一開始便是恒溫的——“想好了嗎?來還是不來?”正是一個震蕩在六十度的開篇。


  我不知道這個開篇過了幾手,是處心積慮,還是信手拈來。但我如是想象:當李洱祭奠完母親,于返京的火車上打開電腦再次從頭寫起時,這個句子便是他此番書寫意外順暢的靈光與吉兆。我想象,彼時的小說家,正在六十度的心情里。冷卻十度,人會無可無不可,再降,是絕對的厭棄與沮喪;升溫呢?蠢蠢欲動及至沸騰,我們就會失去《應物兄》。中年的李洱身在溫和的虛無里。他蟄伏在時代水深火熱的現場,十三年來,對“下蹲”的姿勢保持警惕,回避“蹦得更高”,自覺地“有限”。


  以一個溫和的虛無來給小說開篇,是李洱修為小說多年的心得。馬爾克斯不就常常這樣寫他的第一個句子嗎?起始,仿佛已經寫了大半部書,仿佛嬰兒垂老淚,初啼發舊聲。這不純然是一個小說的技術問題。這樣的作家提筆之際,有如子在川上,時間之水不舍晝夜,早已浩浩湯湯。大水漫灌,小說家李洱開始“沒來由”地說起。潛臺詞是:世界早已如此,那個“六十度之前的世界”,我們沒能力也無必要溯及,重要的也許還在于——已經沒有了興趣溯及。由之,以“時代脈絡”的線索來解讀《應物兄》需要謹慎。盡管,對于過往年代的書寫的確構成了這部大書突出的特征,其與當下的映照確乎也微言大義。但這一切,被李洱恒溫在了“六十度”里,他“應物”而“齊物”,等量齊觀地陳述著幻象般的事實,或者事實般的幻象。大河渾然,你無從指認此刻的漣漪是從哪一刻開始有了分野,甚至,你也放棄和平息了去分野什么的妄念與虛火。


  這里面有種溫和的“認”。李洱認了。不辯駁,頂多饒饒舌。所以,《應物兄》也不是《紅樓夢》。《紅樓夢》可不認,葬花吟,好了歌,大荒山,無稽崖,明喻暗喻,藏不住也沒想藏。《應物兄》鮮見藏不住,唯一的馬腳,是那匹白馬。此馬一出,白駒過隙,應物兄每每必然難得地有了“態度”,這態度,卻是白馬非馬,恍兮惚兮。恍兮惚兮成為應物兄唯一藏不住的態度,強加于他一個立場就是對于他的誤解。但我認可《應物兄》和《紅樓夢》同在一個譜系。應物兄這種命名的方式,都與甄士隱、賈雨村一脈相承,此中機巧,便是漢語本身的機巧。它拒絕轉述,攜帶著自身包羅萬象的密碼,只在專屬的語境之中會心達意。不同的是,《應物兄》六十度,《紅樓夢》至少六十九度,一句“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干凈”還將其瞬間燒到了沸點。“批閱十載,增刪五次”,是個帶有強烈修辭傾向的精神事實,而李洱的“寫了十三年,壞了三部電腦”,卻純然只是一個物理事實,將之噱頭化,不免會造成對這部書“意義”的誤傷。曹雪芹會讓編輯動手涂改嗎?李洱的態度則是:我說得很清楚,想刪就刪,想改就改。


  這讓李洱此番的書寫呈現出令人不安的“反動”。他不僅顛覆著我們對于“巨著”偏見般的神圣想象,譬如嘔心瀝血、字字珠璣,而且對于“寫作”這件現代以來已經部分達成共識的事情本身,也構成了挑戰——它,真的有意義嗎?由之,對于意義的消解至少是懷疑,構成了《應物兄》顯豁的“意義”。在這個意義上,李洱不僅將自己與曹雪芹區別開來,也站在了與馬爾克斯不同的陣容里。沒錯,是“陣容”,的確有著這樣的一個陣容經久不息,老莊必然于此留下過身影,布列東和阿波利奈爾似乎也曾混跡其間,但經典與主義的派頭,終究都比六十度距離沸點與冰點更近了一些。


  李洱“溫吞”得令人驚訝。鑒于他已有的文學聲望以及身負的文壇期待,能夠抖落清爽,用盡武庫裝備只為自毀武功,便可被視為一樁重大的文學命題。或許,我們并不需要再有一本《紅樓夢》,再有一本《百年孤獨》,“應物”于這個時代,我們需要的,或許正是一本《應物兄》。面對時代之復雜之急遽之龐大,李洱給出了“虛己”的對策。他用八十萬字的容量盛放他所能旁及的所有知識、羅列他所能感應的一切世相。據說字數的容量一度達到兩百萬字,我完全相信,在“虛己”之覺悟下,兩千萬字李洱也能寫將下去。


  “人們寫了那么多小說,像火苗,像火焰,作家不得不寫另一種小說,以便沖淡前一種。所以他就失敗了,誰也不再記得他。今天使用的語言,每個季節都會過時……不是我輟筆不寫作了,我仍在寫我沒有完成的東西。”這是來自胡安·魯爾福的絮叨。相較于那些“像火苗,像火焰”的小說,李洱“六十度”的選擇呈現出同樣的薄涼取向。這是神奇作家共同的抉擇。不同的是,身在一個曠世的悠久文化里,中國的李洱所面臨的問題,注定要比墨西哥的魯爾福復雜得多。


  “無有始終”,大約正是世界投射于李洱內心的倒影。太多龐然大物周而復始,太多瑣屑塵埃去了又來,太多的心碎便再無心碎,太多的歡愉也幾無歡愉。“知識”只是“知識本身”,“世相”也只能是“世相而已”。當李洱在1040頁寫下“這次,他清晰地聽到了回答:‘他是應物兄’。”這個確鑿的結尾時,他完全能夠并且可被允許重新寫回第1頁的不確定性里——應物兄問:“想好了嗎?來還是不來?”


  這也不是小說技術,不是腦筋急轉彎的智力游戲,這是中年李洱輕盈又渾重的抒情,是他合一的知與行。恍兮惚兮中,有李洱也不忍直視的大悲。到頭方見事如麻,整部書中那些真的、仿真的注釋中,混雜著這樣的一些條目:小區便衣——志愿者;門頭溝——北京門頭溝區。凡此種種,都要讓人停下來回回神:他這是要干嗎?他解釋給誰看?他預想的讀者是誰?他沒有意識到這樣的注釋能夠永無止境地循環下去嗎?解釋的盡頭難道不是語言的空轉?他如此鄭重其事,竟是憔悴和犯傻的樣子。那個被戲謔與反諷打上了標簽的小說家,在和什么對視與角力?


  應物兄認了。但是且慢,他所崇敬的蕓娘教導他:要學會用六十度水煮雞蛋。多年以后,一個繞不開的困境在應物兄面前展開:你,究竟要“虛己”到何種程度,才配得上敬愛的蕓娘的教導。


  蕓娘是不會過度擔憂自己這位弟子持續在沸點高位運行的。運行在思想的沸點里,轉頭也會運行在紅塵的沸點里。應物兄不是一個具有“沸點性人格”的人。三十余年后,應物兄重溫這番教導,也許恰是一個滿意的自詡,那個往昔一度亢奮到沮喪頹唐的應物兄,已然在時間的洪流中完成了對自己的撥亂反正。他不僅吞咽了,而且差不多也消化了。于今,昔日的矛盾已逆轉為沸點的反面,所有跡象都在指明,他可能會持續地降溫,冷下去,于某個時刻,冰點可期。他仍然在行動,和光同塵,為人隨時俗,論事有古風,但行動的熱情遠不如“先生們”的古風盎然,更遑論“卡爾文們”的時俗豪邁;他按部就班,不作奸犯科,其實也已無意于“三立”之不朽,徘徊在知行的困局里。李洱在此勾勒出了一個群體的精神樣貌,那種專屬于“此輩”的“六十度”的虛無,撼人心魄。由此,整部以“普遍性”取勝的《應物兄》,竟彌漫著無從回避的“特殊性”。


  特殊性里的“應物兄們”,當年需要降溫的你們,如今需要升升溫。艱巨的是,由退而進,如今的升溫之困,遠遠要大于昔日的降溫之難。燒開的水涼下來終究是尋常之事,而涼了的水重新預熱,關乎令人傷感的智勇。這個過程中,“應物兄們”需要面對的,是時間本身的疤痕,是生命既定的分寸。他們需要克服的,是創痛性的特殊經驗,是“知識”周而復始后,重新被檢驗并拿來再一次實踐、再一次進行大范圍社會交換所必然導致的深重厭倦。


  忽忽三十余年過去,蕓娘當年的教導,于今不期然已換了主旨:“六十度”不再是唯一的命題,更為緊要的是——煮雞蛋,你得去煮雞蛋,還要煮熟雞蛋。昔日之規勸成了今天之鼓勵,“六十度”悄然成為了事功所需,成為了一個需要勉力爬升方能持守的光明面。這便是應物兄們今日微溫的積極與關切,遙系三十余年前的承諾。你要在余燼中重燃,一度一度爬升。辛苦了,應物兄。當你爬升到那個溫度之時,守恒也許將不再艱難。


  差不多在這個意義上,《應物兄》是專屬這個時代的中國知識分子的小說。鏡鑒之下,“應物兄們”絕不是赫索格,不是洪堡,不是拉維爾斯坦,我們的應物兄,在物種上就是一個“專類”。我壓根不相信外國人會真的讀懂《紅樓夢》,我也要懷疑李洱會奢求所有人都讀得懂《應物兄》。復雜之處還在于:李洱想過“讀懂”這件事嗎?“讀懂”差不多就是件沸騰的事了。蕓娘的教導多年后依然回旋,“半認真半敷衍地消磨于其中”,宛如一個閃閃發光的時代箴言。這是蕓娘的方案,會不會也是李洱的方案呢?方案之中,“勸他去讀一些小說”赫然在列……


  世界熙來攘往,有一個中國小說家終于稱準了斤兩。這是退燒后的認知,是大的自信與自在。李洱是絕不會判小說死刑的,他在一個六十度的準則里找到了中國小說新的可能,讓小說在浩蕩的時光里經世致用,平衡亢奮與沮喪,去煮時代這枚巨大的雞蛋。這是不折不扣的創造,《應物兄》抵達了中國小說一個從未兌現過的閾值。這是只有李洱才可以完成的任務,他的稟賦與氣質,他所處的位置和扮演的角色,他所經歷的具有無與倫比的特色的時代,他所吞下的,和他所消化了的,“萬物皆備于我矣”,好似一個奇跡。


  《應物兄》之后,一個新的中國小說形制誕生了。它將不僅僅排除異己,它還將排除自己。相信我,你現在讀到的,是你所能看到的“僅此一部”的那種小說,這種無可復制的小說,大致還有《追憶似水年華》,還有《尤利西斯》,它們唯一的共同之處,就是那支筆只能交在一個特殊的人物手里,然后,讓他仿佛可以永遠也寫不完;標配則是:它們還要經常性地承受“乏味、過長,被評價過高”(羅迪·道伊爾)諸般嚴峻的判詞——就像是對生命這一事實本身的質疑。


  在應物兄內心與蕓娘地位等同的,還有那位早逝的文德能,他也有一句令應物兄終身難忘的話:“你們要先行到失敗中去,你們以后不要去當什么資產階級。”在我看來,這就是“六十度小說”的注釋,是它的目標、方法和尺度。


作者:責任編輯:孫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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