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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歌里的南北朝:“情”的覺醒

時間:2018-12-27  來源:文匯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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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友情和男女之情,像是一種通感,可以互相比擬。它提醒我們六朝時期的重要思潮,就是“情”的覺醒。親情、友情、男女之情、感物之情……都被當時的人歸為一個“情”字。這么包羅萬象的“情”,雖有具體的不同,卻有相通的本質。

  陸機的 《擬庭中有奇樹》 是頗耐尋味的。詩人寫道:

  歡友蘭時往,苕苕匿音徽。虞淵引絕景,四節逝若飛。芳草久已茂,佳人竟不歸。躑躅遵林渚,惠風入我懷。感物戀所歡,采此欲貽誰?

  “惠風入我懷”這句,既犯了太子妃王惠風的名諱,又加上“入懷”的意象,于是詩人筆下這位抒情主人公,不太可能是男性。那么開篇“歡友”的性別就含糊起來,雖被喚作“佳人”,但似乎更可能是個男子。《古詩十九首》 中的 《庭中有奇樹》 是用的思婦語氣。不過,原詩通篇沒有出現“歡”,只有“所思”:

  庭中有奇樹,綠葉發華滋。攀條折其榮,將以遺所思。馨香盈懷袖,路遠莫致之。此物何足貢,但感別經時。

  而陸詩收尾的兩句,再次出現了“歡”字,寫的是“所歡”。兩次“歡”字,一頭一尾,看起來也是一唱三嘆,相互呼應。“所思”和“所歡”,所指并不完全一樣。“思”可以是憂愁的,可以是平淡的,但“歡”一定是愉悅的。很顯然,擬詩女主人公表達情緒的方式,比原詩要更直接熱烈一些,思念的對象也更明確一些。這或許因為陸機的耿直,令他很難把原作迂曲的情緒流動完全模擬出來。陸機其它的擬古詩里,對“歡友”和“所歡”這樣的表達法似乎很著迷。譬如《擬今日 良宴會》,開頭“閑夜命歡友,置酒迎風館”,對應原作的“今日良宴會,歡樂難具陳”;《擬涉江采芙蓉》,情思悠長地來了一句“采采不盈掬,悠悠懷所歡”,原詩在同一個位置用的是“采之欲遺誰?所思在遠道”。前者后頭接著“四坐咸同志,羽觴不可筭”,“歡友”不出意外是指抒情主人公的朋友;后者原詩是游子念思婦的語氣,而擬詩再次用“所歡”替代了“所思”。

  “歡”“所歡”或“歡友”,作為使抒情主人公感到快樂的角色,六朝五言詩和六朝樂府里,所指常常不同。在文人詩里的總體趨勢,用來指朋友的頻率在升高,而吳聲歌曲系統里通常都指情人。兩個說法都有其來源,指代情人的用法,實際出現得更早。漢樂府《西門行》唱道:“釀美酒,炙肥牛。請呼心所歡,可用解憂愁。”這里的“所歡”,就有侍宴美女、歌兒舞姬抑或“酒家胡”的意味。曹植樂府《浮萍篇》里,也寫過“新人雖可愛,無若故所歡”。五言詩傳統里,古詩《悲與親友別》感嘆:“念子棄我去,新心有所歡。結志青云上,何時復來還。”棄婦語氣感慨的“新心有所歡”,當然也是指男子的新情人。到了“建安七子”的作品里,“所歡”用于指朋友的情況多了起來。譬如劉楨寫給曹丕的贈詩,收尾可以是:“壯士遠出征,戎事將獨難。涕泣灑衣裳,能不懷所歡。”

  阮籍《詠懷詩》里,出現了又一種表達,就是用女子的語氣,來稱呼抒情主人公的男性情人:

  單帷蔽皎日,高榭隔微聲。讒邪使交疏,浮云令晝冥。嬿婉同衣裳,一顧傾人城。從容在一時,繁華不再榮。晨朝奄復暮,不見所歡形。黃鳥東南飛,寄言謝友生。

  《詠懷詩》情意真切,大多頗費索解,素有“阮旨遙深”之稱。但以表面意象而論,后半段以棄婦作為比喻,甚至隱隱同時致敬了《李延年歌》和《長門賦》。他說要挑撥離間從來都是很容易的,幾句話的事情,交情就散了,情誼就沒了;男女之間當初多么恩愛,不過轉眼之間的事,很快也就淡了———就算一開始像漢武李夫人,“嬿婉同衣裳,一顧傾人城”,后來也可能就像漢武陳廢后,“晨朝奄復暮,不見所歡形”———這干脆就是把朋友和情人混著講的。友情和男女之情,像是一種通感,可以任意搭配,互相比擬。它提醒我們該時期的一個重要思潮,就是“情”的覺醒。親情、友情、男女之情、感物之情……無論情感,還是情緒,抑或情結,乃至情懷,都被當時的人歸為一個“情”字。這么包羅萬象的“情”,在他們看來,就像人的五感,雖有具體的不同,卻有相通的本質。于是父子和夫婦可以互相借喻,兄弟和夫婦可以共享意象,“鴛鴦”既出現在言男女之情的曹丕《秋胡行》,也出現在嵇康《贈秀才入軍》對兄長的致敬中。朋友關系“好得像情人一樣”,那更是再正常不過的表達。曹植《贈王粲詩》就曾拿“中有孤鴛鴦,哀鳴求匹儔”起興,目的是引出下文的“誰令君多念,自使懷百憂”。王粲也不至于覺得有什么不妥。概而論之,只要是“情”,都是可以混著說的。那么“所歡”既然可以指情人,當然在他們看來,也就可以指朋友。

  到了西晉時期,潘岳《悼亡詩》“靜居懷所歡”,那是懷念他太太。陸機的“所歡”,則既有游子眼中的思婦,也有思婦心里的游子,他有時候會干脆用“歡友”這個詞,而“歡友”既可以是朋友,也可以是情人。

  多年之后,謝靈運創作《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八首》,當模擬到劉楨的時候,干脆用“歡友”替代了劉楨本人用過的“所歡”。沈約《贈劉南郡季連詩》則在四言詩里也使用了“歡友”。這些都是朋友的意思。而單獨使用“歡”,或“所歡”,則基本保持了“情人”的意味,而且吳聲歌曲里特別多。在這些語境里,稱呼男性情人的“郎”,類似英語語境里的“my l ord”,而“歡”就等同于“honey”這類昵稱了。《子夜歌》 中就有:“憐歡好情懷,移居作鄉里。桐樹生門前,出入見梧子。”抒情女主人公說,我喜歡這個好男兒,所以搬去和他做鄰居,這樣天天都可以見到他啦。(“梧子”諧音“吾子”,猶言“我那位先生”,是吳聲歌曲常見雙關。)又有:“歡愁儂亦慘,郎笑我便喜。不見連理樹,異根同條起。”《懊儂歌》則有:“我有一所歡,安在深闔里。桐樹不結花,何有得梧子。”值得注意的是吳聲歌曲系統同時也會用朋友指情人。還是《子夜歌》:“見娘善容媚,愿得結金蘭。空織無經緯,求匹理自難。”同樣很著名的《碧玉歌》則有:“碧玉小家女,不敢貴德攀。感郎意氣重,遂得結金蘭。”前者是男子語氣,后者是女子口吻,都以“金蘭”指夫婦,或者情人,也是十分羞澀委婉的表達。它們似乎隱隱呼應“歡友”指情人之義。或許,最初這個意義就來自吳語文化吧。蕭牧之(作者為南京大學文學院在讀博士生)


作者:責任編輯:孫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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